心理科学进展, 2019, 27(7): 1238-1247 doi: 10.3724/SP.J.1042.2019.01238

研究前沿

自我-他人重叠及其相关概念辨析

訾红岩, 何嘉梅,

辽宁师范大学儿童青少年健康人格评定与培养协同创新中心, 大连 116029

Self-others overlap and related concepts

ZI Hongyan, HE Jiamei,

Liaoning Collaborative Innovation Center of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Healthy Personality Assessment and Cultivation, Dalian 116029, China

通讯作者: 何嘉梅, E-mail: jiamei998@126.com

收稿日期: 2018-09-11   网络出版日期: 2019-07-15

基金资助: * 2017年辽宁省教育厅项目.  W201783656
2018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  18YJC190005

Received: 2018-09-11   Online: 2019-07-15

摘要

在总结自我-他人重叠概念的提出历程、测量方法、结构, 以及常用改变方法的基础上, 通过辨析自我-他人重叠与关系自我、自我扩张之间的关系, 以及它和社会距离之间的异同, 明晰了自我-他人重叠的本质特点。自我-他人重叠是强调自己和他人具有相似表征的关系自我, 是个体在自我扩张动机的驱使下, 将他人的资源、观点和特质纳入自我的结果。未来可以借鉴关系自我神经机制的研究成果来探讨自我-他人重叠的神经机制, 还可以深入探讨过高的自我-他人重叠对亲密关系的消极作用。

关键词: 自我-他人重叠 ; 关系自我 ; 自我扩张 ; 社会距离

Abstract

Self-others overlap is the overlap of self-concept between individuals and others. In previous studies, multiple concepts of self-others overlap were proposed, and different measurements were formulated to measure the two dimensions of perceived closeness and overlapping representation. Moreover, a variety of methods were developed to modify an individual’s self-other overlap with others. Furthermore, this article analyzed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self-other overlap with relational self, self-expansion, and social distance. It was found that self-others overlap is the result of self-expanding activities through including the others’ identities, resources, and perspectives into themselves. In future, it is necessary to explore the neural mechanism of the self-other overlap, in addition to negative impacts on the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

Keywords: self-other overlap ; relational self ; self-expansion ; social dis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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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

訾红岩, 何嘉梅. (2019). 自我-他人重叠及其相关概念辨析. 心理科学进展, 27(7), 1238-1247

ZI Hongyan, HE Jiamei. (2019). Self-others overlap and related concepts. Advance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7(7), 1238-1247

人类是天生的社会性动物, 个体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对社会交往意义重大(Zickfeld & Schubert, 2017)。随着与他人交往的不断深入, 个体会感觉到自己和他人之间越来越亲密(intimacy), 两人的行为、持有的观点等也会越来越相似, 变得“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两个人关系好得像一个人” (钟毅平, 杨子鹿, 范伟, 2015), 这种现象就是自我-他人重叠(self-other overlap)。自我-他人重叠描述了个体和他人之间的关系。提高自我-他人重叠有助于改善个体与他人之间的人际关系。较高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使得个体无意识地模仿同伴的行为(Lumsden, Miles, & Macrae, 2014; Maister & Tsakiris, 2016), 在社会比较(social comparison)中保护同伴的正面形象(Thai & Lockwood, 2015; Scholer, Ozaki, & Higgins, 2014)。而且, 较高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使得个体能够及时、准确地理解他人的意图和情绪状态(Bernstein, Laurent, Nelson, & Laurent, 2015), 巩固个体与他人之间的关系(Thai & Lockwood, 2015)。提高自我-他人重叠也可以改善群际关系。当个体将外群体的成员纳入到自我当中, 产生了较高程度的自我-他人重叠时, 可以有效地减少个体对外群体的偏见(Hewstone et al., 2014), 降低个体对外群体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 (Aron et al., 2004; Laurent & Myers, 2011; Wang, Kenneth, Ku, & Galinsky, 2014)。即使个体仅仅知晓内群体中的某个成员与外群体成员之间具有友谊关系, 也会出现扩展群际接触(extended inter-group contact)效应, 有效地减少个体对外群体的偏见(Simpson & Todd, 2017)。因此, 近年来大量研究从自我-他人重叠的测量方法、结构, 改变自我-他人重叠程度的方法(Aron, Aron, Tudor, & Nelson, 1991; Aron et al., 2004; Aron, Lewandowski, Mashek, & Aron, 2013; Myers, Laurent, & Hodges, 2014)等方面对自我-他人重叠进行了探究。本文在总结已有研究的基础上, 对自我-他人重叠和关系自我之间的关系, 以及它和社会距离之间的异同进行辨析, 明晰自我-他人重叠的本质特点。

1 自我-他人重叠的概念、测量方法、结构和改变方法

1.1 自我-他人重叠概念

在研究个体与他人之间的亲情、友情、爱情等亲密关系(Pietromonaco, Uchino & Dunkel, 2013)时, Aron等(1991)首先采用自我-他人重叠概念, 来表征个体自己与他人之间关系的亲密程度。在自我-他人重叠概念提出后的一段时间内, 研究者们从人格特质(trait)的角度, 将自我-他人重叠定义为个体感知到自己和他人具有相同或者相似的人格特质, 由此在心理表征上减少了自己和他人之间差异的现象(Aron et al., 1991; Batson, Early, & Salvarani, 1997; Davis, Conklin, Smith, & Luce, 1996)。例如, Batson等认为自我-他人重叠是由于“心理不可分辨性(psychological indistinguish ability)”引起的, 个体将自己与他人视为一体, 对自己和他人的特质产生了混淆, 难以区分自己和他人(Batson et al., 1997)。Davis等也将自我-他人重叠看成是个体与他人在心理表征上的重叠, 是自己与他人在人格特质方面融合的一种认知现象(Davis et al., 1996)。Aron等(1991)要求被试在自由回忆任务中回忆之前出现过的名词, 发现被试的回忆成绩在与母亲、与被试自己建立起联系的名词之间没有显著差异。“Me/Not me”任务也发现, 与特质形容词只适合描述被试自己的特点或者只适合描述配偶的特点相比, 当特质形容词既适合描述被试又适合描述被试配偶的特点时, 被试做出判断的反应时最短、错误率最低。此时, 被试对自己的表征和对自己配偶的表征之间出现了自我-他人混淆(self-other confusion)。表明在表征人格特质时, 被试与亲密他人共享了某些人格特质的认知表征(cognitive representation), 使得被试对自己和对他人的表征产生了混淆, 导致被试无法区分自己和他人, 感觉到他人成为了自我的一部分, 将他人包含到了自我当中(Aron et al., 2004)。所以, Aron等(1991)将自我-他人重叠定义为个体和他人的人格特质在认知表征上的重叠, 来表征自己与他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在近期的研究中, 研究者把随着个体与他人之间亲密关系的发展, 二者之间亲密程度增加所导致的个体与他人在所持有的观点(viewpoint)、拥有的资源(resource)上的相似程度增长纳入自我-他人重叠概念(Aron et al., 2013)。个体把那些属于他人的、有助于达成自己目标的物质、知识、社会资产等“资源”纳入到自我之后, 个体会认为自己也拥有了这些资源或者可以利用这些资源(Aron et al., 2004)。例如, 朋友之间共享学习资料、夫妻共住一套房、认识朋友的朋友。这种与他人在“资源”上的共享使得个体将他人的利益得失看得与自己的利益同样重要。金钱分配游戏(decomposed-game)实验(Aron et al., 1991)发现, 与在自己和熟人、陌生人、讨厌的人之间分配金钱相比, 被试在自己和最好的朋友之间做出了较为公平的金钱分配, 甚至还将较多的金钱分配给了最好的朋友。而且, 当个体将他人的“观点”纳入自我之后, 个体会主动站在他人的立场, 从他人的视角来看待事物(Mattingly & Lewandowski, 2013)。例如, 虽然人们通常倾向于将自己的消极行为归因为外部情境因素, 将他人的消极行为归因为内部的个人因素, 但是当人们将他人纳入到自我当中之后, 会更多地用情境因素来解释他人的消极行为(Aron & Aron, 2009)。所以, 自我-他人重叠是个体减少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区分, 将他人纳入自我(including other in the self), 将他人的资源、观点和特质视为自己的一部分, 在表征自己和表征他人时出现的信息表征重叠现象(Aron et al., 2013)。

1.2 自我-他人重叠的测量方法

已有研究从不同的角度来测量自我-他人重叠。其中, Aron等(1992)编制的IOS量表(Inclusion of Other in the Self Scale)是目前使用得最为广泛的自我-他人重叠测量方法(Laurent & Myers, 2011; Myers et al., 2014; Peterson, Bellows, & Peterson, 2015; Gächter, Starmer & Tufano, 2015)。该量表要求被试在七对重叠程度不同的圆圈中, 选择一对圆圈来描述自己和目标他人之间的关系。两个圆圈重叠的面积越大, 表示自己和他人之间的重叠程度也越大。Hodges, Sharp, Gibson和Tipsord等(2013)在IOS量表的基础上编制了动态IOS量表(Dynamic IOS)。要求被试移动两个相离的圆圈, 直至两个圆心之间的距离能够描述个体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系。

除了形象的几何图形以外, 研究者还使用了笼统的感觉来表征自我-他人重叠程度。“我们”感量表要求被试对愿意使用“我们(We)”来形容自己和目标他人的程度进行9点评分(Cialdini, Brown, Lewis, Luce, & Neuberg, 1997), 感知相似性(Perceived similarity)量表要求被试对感知到的自己和目标人物之间的相似程度进行9点评分来测量自我-他人重叠(Batson et al., 1997; Myers & Hodges, 2011)。

形容词清单(Adjective checklist overlap)和特质绝对差异量表(Absolute difference in attribute ratings)利用特质形容词来描述个体以及他人具有的特质。形容词清单方法中, 如果个体越多地使用相同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和他人具有的特质, 那么个体与他人之间自我-他人重叠的程度也越高(Davis et al., 1996; Myers & Hodges, 2011)。Batson等(1997)认为个体之所以无法区分自己和那些跟自己具有高自我-他人重叠程度的他人, 是由于个体无法区分自己和他人在人格特质上的差异。所以, 他们使用特质绝对差异性量表, 要求被试分别对特质形容词能够描述自己和他人的程度进行评分, 利用两种评分的差值来表征自我-他人的重叠程度(Myers & Hodges, 2011)。

关系亲密指数量表(Relationship Closeness Index, RCI)在行为层面上, 利用个体自己与他人之间的交往细节来测量自我-他人重叠。RCI包含三个部分, 频率, 要求被试估计过去一周中, 自己和目标人物共度的时间长度; 多样性, 要求被试在给定的38种类型的活动中指出, 在过去一周里被试和目标人物一起参加了的活动类型; 强度, 要求被试评估目标人物能够影响自己的决策、活动和计划的程度, 例如, “这个人会影响我未来的经济安全”、“这个人影响我人生中重要的事情” (Berscheid, Snyder, & Omoto, 1989; Myers & Hodges, 2011)。

1.3 自我-他人重叠的结构

Myers和Hodges (2011)认为不同的自我-他人重叠测量方法测量了自我-他人重叠的不同结构。他们对IOS量表、动态IOS、“我们”感、感知相似性、形容词清单、特质绝对差异量表、关系亲密指数等测量方法进行了因素分析, 发现自我-他人重叠包含感知亲密性(perceived closeness)和重叠表征(overlapping representation)两个维度。

感知亲密性描述了个体感知到的自己与他人之间的亲密程度, 个体感知到自己和他人之间越亲密, 感知亲密性程度也就越高。IOS、动态IOS、“我们”感、感知相似性和RCI强度子量表等加载在了感知亲密性维度上。近期研究也发现, 个体感知到的自己与他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是影响自我-他人重叠的重要因素之一(周丽, 苏彦捷, 2008; Tan, Zhan, Gao, Fan, Chen, & Zhong, 2015)。周丽和苏彦捷(2008)使用IOS量表来度量被试感知到的自己和恋人之间的亲密程度, 发现与恋人具有较低亲密程度的被试在自我参照条件下的特质形容词再认成绩显著优于在恋人参照条件下的再认成绩, 与恋人具有较高亲密程度的被试的特质形容词再认成绩在两个条件之间没有显著差异。Tan等(2015)要求被试评估自己与直系亲属、附属亲属、远亲之间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 发现被试和较近血缘关系亲属之间的IOS量表得分更高, 而且他们之间社会交往程度的增加也使得被试和这些亲属之间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得到了增加。

重叠表征代表个体和他人在特质或者属性上的相似性, 个体与他人在人格特质或者属性上越相似, 重叠表征程度越高(Myers & Hodges, 2011)。例如, 拥有某些共同的人格特质、家乡相同、喜欢同一支球队等都会提高个体与他人之间的重叠表征程度。形容词清单和特质绝对差异量表都加载在了重叠表征维度上(Myers & Hodges, 2011)。最近的研究为个体感知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相似性会增加个体与他人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提供了证据(Cheng & Grühn, 2015; Alves, Koch, & Unkelbach, 2016; Davis, 2016; Burton et al., 2017; Kneebone, Fielding, & Smith, 2017)。研究者在被试和他人(主试同谋)交流的过程中, 告知被试他人具有与被试相似的特点(Cheng & Grühn, 2015; Alves et al., 2016), 例如, 他人与被试具有相同的家乡、相同的星座、喜欢同一位明星、在某一问题上持有与被试相似的观点(Alves et al., 2016)。发现形容词清单和感知相似性量表的得分均表明, 当被试感知到他人与自己之间的相似性比较高时, 被试与他人之间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也较高。

1.4 提高自我-他人重叠程度的方法

由此, 为了提高自我-他人重叠程度, 研究者通过要求被试想象、推测他人的想法, 或者实际地模仿他人的动作来提高个体感知到的自己与他人之间的亲密程度以及相似程度。

采择他人的观点和知晓自己的观点被他人采择(Galinsky, Maddux, Gilin, & White, 2008; Goldstein, Vezich, & Shapiro, 2014)都可以提高自我-他人重叠程度。观点采择(perspective taking)是个体从他人或者他人所处的情境出发, 想象、推测他人的观点和态度的心理过程(Diazgranados, Selman, & Dionne, 2016)。常常通过给被试呈现与他人有关的视频、音频、阅读材料、照片, 以及利用虚拟现实技术呈现具体的个体形象, 要求被试采用想象自己(imagine self)方法和想象他人(imagine other)方法, 来采择目标人物的观点(Laurent & Myers, 2011; Myers et al., 2014; Peterson et al., 2015; Sassenrath, Hodges, & Pfattheicher, 2016; Cooke, Bazzini, Curtin, & Emery, 2018; Oh, Bailenson, Weisz, & Zaki, 2016)。想象自己方法要求被试站在他人的角度, 想象如果他人的经历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己会有什么想法和感受; 想象他人方法要求被试想象他人在经历事件时的感受和想法(Batson et al., 1997)。想象自己方法引发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高于想象他人方法(Davis et al., 1996; Myers et al., 2014; Peterson et al., 2015; Buffone, Poulin, Delury, Ministero, & Morrisson, 2017)。一方面, 想象他人和想象自己引起了不同的情绪体验, 使得个体对目标他人产生了不同的情感。想象自己方法强调了自我导向(self-oriented)和他人导向(other-oriented)两种情感体验, 使得被试既关注了他人(如果我处在那个人的情况下……)又关注了自己(我会有什么感受?); 想象他人方法只激活了他人导向的移情关心(那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感受?) (Batson et al., 1997; Myers et al., 2014)。另一方面, 想象自己和想象他人对自我-他人区分(self-other distinction)有不同的影响。与想象自己方法相比, 想象他人方法会导致自我-他人区分的增加(Batson et al., 1997)。而想象自己方法会使个体产生更多的与自我相关的想法, 较少的与他人相关的想法(Davis et al., 1996), 降低自我-他人区分。此外, fMRI研究发现, 当被试想象自己经历着目标人物正在经历的疼痛时, 被试大脑相关区域的神经活动类似于被试亲身经历疼痛时的大脑神经活动; 当被试想象他人经历着疼痛时, 被试的大脑神经活动与要求被试把自我和他人区分开来时的大脑神经活动是一致的(Buffone et al., 2017)。

具身模拟(embodied simulation)也会增加个体与他人之间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Gallese & Sinigaglia, 2011)。有研究要求被试在采用与视频中的人物相同或者不相同的节奏来完成手臂伸展运动, 发现与动作不同步组相比, 动作同步组被试在IOS量表中评定自己和视频中的人物有更高的自我-他人重叠(Lumsden et al., 2014)。模仿他人的动作在镜像神经系统(Ruggiero & Catmur, 2018)中引起了与执行该动作相同或者类似的神经活动(Avenanti, Candidi, & Urgesi, 2013; Lumsden et al., 2014), 可以帮助个体体验他人的行为, 模拟他人的心理活动, 推断他人的内部状态(Tiba & Manea, 2018)。使得个体产生了和他人同态的、重叠的心理表征, 增进了自我-他人重叠。

2 自我-他人重叠的本质以及相关概念辨析

自我-他人重叠是关系自我(relational self)中的一种, 是强调自己和他人具有相似表征的关系自我, 是个体以自我扩张(self-expansion)为目的, 将他人的资源、观点、特质纳入到自我中的结果(Aron et al., 1991; Aron et al., 2004; Aron et. al, 2013; Sedikides, Gaertner, Luke, O'Mara & Gebauer, 2013)。

2.1 关系自我

Markus和Kitayama (1991)最早提出自我建构(self-construal)概念, 自我建构指个体从自己和他人之间关系的角度来理解自我。Brewer和Gardner (1996)在此基础上提出三重自我建构理论(the tripartite model of self-construal), 认为个体的自我建构包括个体自我(individual self)、集体自我(collective self)、关系自我三个组成部分。其中, 关系自我强调自己和其他个体之间的关系, 利用个体与重要他人之间的关系来定义关系自我(Sedikides et al., 2013; Rahat & İlhan, 2016)。它和保护重要他人的利益、维护个体与重要他人之间的关系密切相关(Sedikides et al., 2013)。重要他人是对个体有着重要影响、重要意义的他人, 包括父母、兄弟姐妹、朋友、恋爱伴侣等(Leising, Scharloth, Lohse, & Wood, 2014)。

一方面, 关系自我强调个体对自己的表征与对他人的表征之间的差异, 帮助个体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 产生自我-他人区分, 使得个体具有了把对自己和他人的行为(action)、知觉(perception)、感觉(sensation)和情绪(emotion)的表征区分开来的能力(Tomova, Heinrich, & Lamm, 2018)。另一方面, 关系自我也强调个体对自己的表征和对他人的表征之间的相似部分(Aron et al., 2009)。这些相似的表征是拉近个体与他人之间关系的核心因素, 表明个体对自己和对他人的整体认知是相似的, 即“这个人和我很像”, 这种相似进一步地使个体感知到自己和他人更加亲密。由此, 当关系自我中个体对自己表征和对他人表征之间的相似部分得到强调时, 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区分减少, 个体将他人纳入到自我当中(Aron et al., 1991; Aron et al., 2004; Aron et al., 2013), 形成了对他人概念的表征与自我概念表征之间的重叠。所以, 我们认为自我-他人重叠是强调自己和他人具有相似表征的关系自我。

关系自我的研究通过自我参照实验范式发现了关系自我参照效应(relational self-reference effect) (Huang et al., 2014)。重要他人参照条件中被试对特质形容词的记忆成绩显著高于一般他人参照或者语义加工等条件下的记忆成绩(Wu, Wang, He, Mao, & Zhang, 2010)。Serbun, Shih和Gutchess (2011)发现, 自我参照和母亲参照对特质形容词的记忆具有相同的促进作用, 而且还促进了被试对与特质词有关的细节记忆。采用自我-他人重叠来度量自己和他人之间关系的研究也发现了类似的结果(Aron et al., 1991), 自己和母亲之间的高程度重叠使得被试对与母亲和与自己相联系名词的回忆成绩之间没有显著差异。个体在加工与母亲有关的信息时, 可能使用了与加工自我有关信息相似的加工机制(Aron et al., 1991; Aron et al., 2004)。

2.2 自我扩张

自我扩张是人类动机系统的核心(Aron & Aron, 2009), 通过把他人的资源、观点和特质纳入自我(Mattingly & Lewandowski, 2013)来实现自我扩张, 促使个体发展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关系(Aron et al., 2004)。Lewandowski, Jr, Aron, Bassis和Kunak (2006)从关系破裂(relationship dissolution)的角度论证了发展一段新的关系能够扩张自我。在一段新的关系中, 如果个体能够获得越多的知识、增长越多的能力, 那么当该段关系破裂时, 个体的自我概念受到的消极影响也越大。所以, 一段关系的自我扩张性越强, 个体将他人纳入自我的程度也越高, 产生的自我-他人重叠也越大(Aron et. al, 1991; Aron et al., 2004; Aron et. al, 2013; Aron & Aron, 2015)。因此, 我们认为自我-他人重叠是个体以自我扩张为目的, 把他人纳入自我的结果。

2.3 自我-他人重叠与社会距离的异同

社会距离(social distance)概念与自我-他人重叠非常相近(Garcia-Retamero & Galesic, 2012)。社会距离是个体对他人和自己之间关系远近程度的知觉, 在许多探讨个体与他人之间关系的研究中, 常常将社会距离泛称为心理距离(mental distance) (Mantovani, Andrade, & Negrão, 2017)。研究者主要从熟悉性(familiarity)、亲密性(intimacy)和相似性(similarity)三个角度来定义个体和他人之间的社会距离(Sun, Liu, Zhang, & Lu, 2016; Krueger, Ullrich, & Chen, 2016)。个体与他人之间越熟悉、越亲密, 那么他们之间的社会距离越近。例如, 大学生被试认为自己和某位朋友之间的社会距离小于自己和某位陌生大学生之间的社会距离(Garcia-Retamero & Galesic, 2012), 自己与熟人之间的社会距离小于自己和陌生人之间的社会距离(Myers et al., 2014; 钟毅平 等, 2015)。自己和他人之间的人际相似性(interpersonal similarity)越高, 个体会认为那些与自己在生活经历、态度或者特质属性上越相似的他人, 与自己之间的社会距离越近(Farley, 2014)。

社会距离和自我-他人重叠十分相似, 它们都可以用来表征个体与他人之间的关系远近程度。社会距离越近, 个体感知到自己和他人之间关系越亲近; 社会距离越远, 个体感知到自己和他人之间关系越疏远(Sun et al., 2016)。同样地, 个体与他人之间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越高, 个体也感知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关系越亲密; 个体与他人之间的自我-他人重叠程度越低, 个体感知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关系越疏远(Aron et. al, 1991; Aron et. al, 2013)。而且, 社会距离(Trope, Liberman, & Wakslak, 2007)和自我-他人重叠(Aron & Aron, 2009)都影响了个体对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件归因(attribution)。个体倾向于采用特质归因来解释那些与自己社会距离较远的他人身上发生的事件, 采用情境归因来解释那些与自己社会距离较近的他人身上发生的事件(Trope et al., 2007; Stephan, Liberman, & Trope, 2011)。在自我-他人重叠中也存在类似的现象, 个体倾向于采用情境归因来解释与自己重叠程度较高的他人身上发生的事件, 用特质归因来解释与自己重叠程度较低的他人身上发生的事件(Aron & Aron, 2009)。

但是, 我们认为不能将社会距离和自我-他人重叠这两个概念混用。首先, 社会距离是心理距离的一个下级概念, 它与时间距离(temporal distance)、空间距离(spatial distance)和概率距离(probability distance)并列(Yan, 2014)。已有研究还经常将下级概念社会距离与上级概念心理距离等同起来, 自我-他人重叠和时间距离、空间距离、概率距离之间的关系也还不明确。其次, 社会距离和自我-他人重叠的测量方法不同。虽然研究者从熟悉性、亲密性和相似性三个角度来定义社会距离, 但是大都采用了IOS量表(Garcia-Retamero & Galesic, 2012)来测量社会距离。自我-他人重叠研究认为IOS量表(Myers & Hodges, 2011)只测量了自我-他人重叠的感知亲密性维度。最后, 社会距离的操作性定义尚不明确, 往往把在亲密程度上定义的社会距离和在熟悉程度上定义的社会距离混淆使用(Garcia-Retamero & Galesic, 2012)。自我-他人重叠的研究发现, 个体感知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是影响自我-他人重叠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个体与他人之间的熟悉程度对自我-他人重叠没有显著影响(Tan et al., 2015)。所以, 不能将社会距离和自我-他人重叠混淆使用。

3 总结与展望

在总结自我-他人重叠概念的提出历程、测量方法和结构, 以及常用的改变自我-他人重叠的方法基础上, 通过辨析自我-他人重叠与关系自我之间的关系, 我们认为自我-他人重叠是强调自己和他人具有相似表征的关系自我, 是个体在自我扩张的动机驱使下, 将他人的资源、观点和特质纳入自我形成的个体和他人在自我概念上的重叠。虽然自我-他人重叠与社会距离概念相似, 但是在使用时需要对二者加以区分。未来可以借鉴关系自我神经机制研究的成果来探讨自我-他人重叠的神经机制, 而且还有必要关注过高的自我-他人重叠对亲密关系的消极作用。

3.1 自我-他人重叠的神经机制

目前还没有研究专门探讨过自我-他人重叠的神经机制。关系自我在强调个体对自己的表征和对他人的表征之间的差异(Shaw, Czekóová, & Porubanová, 2016)的同时, 又包含个体对自己的表征和对他人的表征之间的相似部分(Aron et al., 2009)。自我-他人重叠代表了关系自我中个体对自己的表征和对他人的表征相似的部分, 是联系个体与他人的“桥梁”。所以, 可以从关系自我的神经机制来间接了解自我-他人重叠的神经机制(Mitchell, Banaji, & Macrae, 2014; Liddell & Laura, 2016; Liddell et al., 2017)。

事件相关电位(ERPs)研究发现, 当个体在加工与自己具有高亲密程度他人的信息时, 表征熟悉度的脑电成分N2 (Chen, Zhang, Zhong, Hu, & Li, 2013)、与情感、动机有关的P3 (Matsunaga, Yokosawa, & Abe, 2012)都有较大的波幅。与一般他人相比, 被试优先加工了与自己具有高亲密度他人的有关信息(Barton, 2014)。fMRI脑成像研究发现, 在心理理论、情绪认知、社会推理与决策、道德判断与发展、自我认知等社会认知研究中, 内侧前额叶皮质(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MPFC)对自我有关信息的加工起到了重要作用(Krienen, Tu, & Buckner, 2010)。在特质形容词再认任务中, MPFC的活动在自我参照条件和母亲参照条件之间没有显著差异(Zhang et al., 2006)。Harada, Li和Chiao (2010)发现, 与陌生人条件相比, 自我参照和父亲参照条件下的词语判断、记忆任务都会引起腹内侧前额叶皮质(VMPFC)的去激活减少。这些研究说明, 与陌生人信息相比, 个体加工与自己有高亲密程度他人信息的神经机制和加工自我信息的神经机制之间存在着很多相似之处(郑莹灿, 胡媛艳, 陈红, 2014)。由于自我-他人重叠是在个体和他人之间出现的信息表征重叠(Aron et al., 1991), 而且采用自我-他人重叠来度量个体和他人之间关系的研究也发现自己和母亲在自我概念上的重叠, 使得个体在加工与母亲有关信息时使用了与加工自我有关信息相似的加工机制(Aron et al., 1991; Aron et al., 2004)。所以, 我们认为未来可以对MPFC在自我-他人重叠加工中的作用机制进行探讨。

3.2 自我-他人重叠对人际关系的消极影响

已有研究主要探讨了自我-他人重叠对个体和他人之间关系的积极作用(Lumsden et al., 2014; Thai & Lockwood, 2015; Maister & Tsakiris, 2016), 很少有研究关注过度的自我-他人重叠给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带来的消极影响。在恋爱中双方保留一些自由的空间有利于感情的发展。那些感知到自己与伴侣太过亲密的个体报告说他们的自身控制(personal control)和个人身份(personal identity)受到了来自伴侣的威胁(Aron et al., 2004)。当个体感知到自己受到伴侣的控制或者干涉时, 个体的自我概念、自我发展、自我扩张的能力可能会受到不利影响, 会引起不舒适的情感体验。例如, 情侣关系中的一方希望在家共享二人世界, 而另一方希望两人一起去听音乐会、看电影, 此时需要有人做出让步, 否则可能会导致不愉快的发生; 当一段关系飞速发展、个体自我扩张的速度超过了自我的承受能力时, 个体会感觉“喘不上气”, 这种过度的亲密可能会使对方身心俱疲。而且, 自我-他人重叠程度的提高也可能反过来阻碍进一步的观点采择(Cheek, 2015)。成功的观点采择首先需要个体能够区分自己和他人, 使被试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和感受区别于他人(Molenberghs, Johnson, Henry, & Mattingley, 2016)。过高的自我-他人重叠使个体把自我和他人混淆起来, 从而不能正确地区分自己和他人, 导致进一步采择他人观点的失败(Aron et al., 2004; Aron et al., 2013; Cheek, 2015)。所以, 未来有必要探讨过度的自我-他人重叠带来的消极作用。

作者已声明无竞争性利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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